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枫灵实在想不通:“那叔公来说,我究竟是谁?”
青衣重新端起了茶壶,松松落下一子,堵上了白色大龙的一口气,将数十个子悉数提了起来,悠哉道:“你就是你,你谁都不是。”
枫灵心头一亮,思量片刻,凄然笑道:“是也是也,我便是我,这一身血肉,一条性命……偏偏自诩天命加诸自身,逼我向前——却忘了,天德不可为首也,乾道博大,本就是鄙薄争强好胜的……错,错,错,我真是错得一塌糊涂!”
“天之所赋为命,物之所受为性,”
青衣重复了一遍,“你本不信命,却甘愿认命,随波逐流。
你既从了命,却始终不肯从性,所以,到头来,你自己的性命,却沦为了别人的棋子——怪不得我,怪不得你母亲,甚至怪不得爱笙,要怪,也就只能怪你自己了。”
枫灵惨笑起身,恭敬地向青衣深施一礼:“多谢叔公提点,孙儿明白些了。”
她缓缓后退,心里空落落地,打算离开。
“叔公,”
她忽的想起了什么来,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“叔公,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青衣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,指尖摩挲着紫砂侧壶,了然道:“无论什么样的问题,我也只有那一个答复。”
枫灵疑惑:“莫不是那一句‘世上万物皆有情,何苦执着阴阳间’?”
青衣点了点头,笑道:“你如此聪慧,又何必要问?”
枫灵不得已苦笑:“但我不知,我究竟应该是男是女,又应该爱男爱女。”
“阴阳交合,不过是繁衍的天道,若论情字,何必介意太多?”
话一说完,青衣心中一顿,想起了什么,眉头拧起,深思了起来
枫灵叹息摇头:“怎能不介意?若我是个男子,便不会一开始便有那么多纠葛,也不会矛盾徘徊,不会轻易沦为棋子,也不会,不会,不会失去那么多至爱亲朋……”
“哈哈哈,哈哈哈,人生苦短,所谓缘分,最长也不过一生一世,即便没有这些波折,你以为,你们在一起的时日,能有多长呢?罢罢罢,便是伦理相悖,惊世骇俗,又有何妨?从心去吧!”
青衣仰头大笑,笑着笑着,眼前有些朦胧,眼前倏然飘过的,是许许多多的故人。
弱冠之年,自己青衫独立,器宇轩昂,却不防佳人惊鸿照影,落在心头,萦绕了半生,让自己半辈子奔忙。
中年颓唐,虽是剑啸江湖,却总是落魄诗酒,便是行侠仗义,快意恩仇,也难得开心颜。
发花鬓白,世事冷眼旁观,不去插手,不去阻挠,任由自然,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他忽的气息一滞,隐约瞧见了熊熊烈火之中,有人衣衫撕破,半卧着朗声长笑,唤着他的名字——“杨景伦……杨景伦……”
青衣凝神看了许久,温和笑骂道:“业障业障,你怎的仍是如此执迷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身子忽的一僵,面上的笑容渐渐松弛,变作了一片安宁。
日头西斜,赶不上匆匆的脚步,龙袍下摆晃动着,摇进了宝恒殿,枫灵屏退了看守的侍卫,轻轻走到背手直立在窗口的杨纪政身畔,轻声道:“父皇,叔公去了。”
杨纪政周身一震,缓缓转过身来:“枫灵……”
枫灵微微一笑,退出了宝恒宫,踏着干净的青石板路,登上宫廷四角高高的角楼,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红色的同心结,喟然长叹。
一个叹息,便叹去了春夏秋冬。
光武三年春末,光武帝哀悯战乱流离,故休养生息,天下初治。
朝堂之上,左右二相就科举改制之事吵得不可开交,光武帝本还是笑着看着两人,忽然之间,面容大变。
她仍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左右二相的神情,知道他们仍然在吵个不停,可是,渐渐地,听不清楚了。
她狠狠拍了一下身前的御案,豁然起身:“退朝!”
她心下一沉,无论是拍桌子的声音,还是自己的那一声吼,自己都没有听见。
始终是一片静寂。
而左右二相却停止了争吵,百官跪倒,山呼万岁,退了下去。
枫灵茫然地坐回龙椅上,感觉,也混沌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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